姜寻:文人本该有的书卷气

Posted Dec 8th 2015 at 13:43PM

鲁迅先生曾有过这样一番感慨:“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写所谓的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中国的历史长河中,总有这样一群人,以笔为步,以笔为戈。不管社会怎样动荡、剧变,他们总是最深情投入的角色,血泪直书着亘古不移的家国情怀和人文理想。他们前仆后继着,组构成中国文化一幅激荡壮美的长卷。即便是在生活方式巨变的现下,这一脉相承的秉性与操守也能在人群中找到,姜寻就是这样一位意愿活在古人优雅中的现代文人。



一方书局慰古韵


见到姜寻是在他位于杨梅竹斜街的模范书局里,他正不急不忙地泡着一壶茶。不多时间,氤氲茶香慢慢飘散在屋中,时间也漫流下来,他定了定神,开始讲述属于他的故事。姜寻有多个身份,他是模范书局的老板,是诗人、画家、设计师及出版人,是古籍雕版收藏家,是煮雨山房工作室的艺术总监。围绕在他周围总有一抹浓浓的书卷气,言语间他也反复强调这是文人本该有的书卷气。


现下的杨梅竹斜街熙熙攘攘人头攒动,文艺青年纷纷集聚此地。历史感颇深的斜街也仿佛回到了老时候热闹非凡的场面。杨梅竹斜街曾是民国时期著名的书局一条街,世界书局、中正书局、开明书局、广益书局、环球书局、大众书局、中华印书局等七家名声在外的书局就盘踞于此。各路文人墨客也久居或客居此地,高谈阔论彼时的学术文化。现代文学家沈从文就曾客居斜街,并在此地写出了流传于世的小说《边城》,而模范书局所在之处就曾经是民国时期老书店旧址。姜寻将书店选址在斜街也是有意为之,他期冀往昔文人贤士的温文儒雅可以在此处得以传承和延续。


位于杨梅竹斜街上的模范书局


踏进书局,里面出售的图书多为精装大版书籍,如《世界美术全集》 《 中国古籍文献拍卖图录》 《 浮世绘聚花》等等,放有工艺品的展示柜点缀在书架间,其中《姜寻诗词十九首》也位列在内。这本由姜寻设计和编著的诗集,内页用的是上等千年古宣,以纯手工印刷,封面装帧着一块清代早期的雕版残片。类似书籍封面所用的古籍雕版,姜寻收藏了三万多块,仅明代雕版就有三千多块,诗文集类占两万来块。在他所收藏的数量众多的雕版中,南宋周密的《草窗韵语》最让他爱不释手。同样是在民国时期,《草窗韵语》被发掘的消息不胫而走,引来袁世凯二公子袁克文和浙江南浔大丝绸商人蒋汝藻竞相购买,最终被蒋汝藻以1500 大洋买下。不料蒋汝藻家族日后破产,宋版《 草窗韵语》下落不明,所幸蒋汝藻曾找人翻刻过一套,姜寻几经辗转,终于集全了《草窗韵语》的蒋氏仿宋版雕版。


位于书局二楼的民国文具展厅


除了心心念念的雕版之外,姜寻还饶有兴致地收集书籍与文具。移步书局的后院,一侧的房间里,整齐摆放着一箱箱的书籍,有作为售卖的现代图书,也有作为收藏之用的民国书籍。这些年,姜寻时常留意拍卖行的古籍雕版与民国文献拍品,每每看到自己感兴趣的作品也是一掷千金不在话下,他不仅收藏了徐志摩、鲁迅等人的民国初版书,而且清末民国著名的富晋书社手抄的老书目也在他的手中。事实上,这手抄的书目就是当时印刷书目的底本,它反映了彼时书社的经营状况与模式,它当时正在出售什么书,又为那个时代的学者雅士配给了什么书,历历在目一清二楚。它也带给姜寻无垠遐想与丝丝灵感,这更像是一次穿梭于时空的对话。


如今书局开业至今已有一年了,举办展览与公益活动也已成为常态,民国文具展是近期书局举办的较有代表性的展览之一。来到书局二楼,姜寻所收藏的民国时期各类文具一一在列。这里有中西合壁式的羽毛笔与木质笔身的钢笔,玻璃或银铜质地的笔墨台,雕刻有传统暗纹图案的书卡书签及文具盒。展出的文具既为文人创作时使用,也为读书人之间玩赏之用,每一件文具都是民国时代的缩影注脚。


寻根


作为现代文人,姜寻决心要将读书人本该有的书卷气带回这个时代。他甚至在自己的煮雨山房工作室提供装订书籍的定制项目,由专门的指导老师来讲解,从裁纸、压纸张、折纸到包角、打孔、钉线的十余道工序。他还培养与鼓励雕版手工艺人坚持做下去,唤醒人们对于手工艺的传承意识,回归复兴中国文化中最核心的根。


1.姜寻将雕版残片用于装帧书籍

2.供文人放印章的印笼

3.姜寻所收藏的雕版残片

4.书局一楼内景



【优品专访】


Q :什么是书卷气?

A :连接书籍的词语,一个是书香, 一个是书卷。书香可以解释为书香门第,它界定为一个有文化的家庭。但从书卷这个词来讲,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只有你爱读书,身上才带有这种书卷气。现代人用网络用手机看电子小说,所以他对阅读书籍的感受跟古人不尽相同。是不是这个时代一定要追随这种电子网络风潮,我也不敢确定。但我觉得书卷是古代文人士大夫所追求的,进京赶考谋个官职就是一种风尚。在我的心目中,我的儿女就得要读书。去国外读书也是一个好事,但如果从继承的角度上看,脱离了中国传统文化的根本,国外的土壤也不一定就能复活复兴,还是需要客观地站在中国悠久的历史文化土壤中才有旺盛生长的可能。当下如何把儒释道三者结合,结合的方式尚佳,我们所领会的事物就会丰富,身上所具有的这种书卷气也就会强烈。所以这书卷气是一个承载延续的方向。


Q :从汉字中能看出国运?

A :它不仅仅看国运,它还看能出整个人文经济大环境。我们讲宋徽宗时代,由于他本人比较注重艺术文化,就像当时罗马时代的贵族一样。他写书法并收集书籍,所以带动整个社会环境都是热爱文化的氛围。你看他写的《 千字文》足足有十多米长,而后你再看他的字体,独创的瘦金体书法独步天下,飘逸犀利非常之辉煌。但到晚明万历以后,字体马上歪歪扭扭了,崇祯以后就更加没落了。而后清初又开始恢弘起来,你看顺治、康熙那字体之大气,版刻得纸白墨润。乾隆期间还保持着这一水准。再到嘉庆以后,道光、光绪时期国力衰弱,雇不起刻工所以印得字体很差,你都不用仔细看,随手翻开一本书,就知道时代快要终结了。书法是文化意识形态的一部分,历代史料的字体就是时代的烙印,旺盛时期和衰落时期字体有相当明显的区别,这也是王朝带给我们的彰示。


Q :雕版印刷现状如何?

A:实际上,现在没有太多雕版刻书出版,这两年方正和汉仪两家字体库品牌也都在努力。相比较,目前日本差不多有两千多种字体,中国最多可能只有四五百种,我们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由于工作的关系,我经常去国外参加设计展,心里还是多少有些悲哀。你远远地向设计展台上一看,印刷最差的还是中国的书。中国的行业标准尚不明确,很多人都是浑水摸鱼一样的存在。英国和香港的印刷产业都有一套完整的标准体系,没有达到这个级别政府就不让印刷厂印书,这就会有倒闭的风险。但中国这国家太大,三六九等人太多,也就总存在印刷装订达不到标准的书籍。这个是历史现状,并不是代表着中国整个的印刷水准不高。这几年由于文化生产力不断壮大,特别是政府对传统文化传承的支持,坚持做下去都会好的。台湾没有雕版,但它的传统文化传承做得好,国学底子没有扔,把几千年沉淀下来的历史文化都继承了下来。


Q :写诗的时候是快乐还是痛苦?

A:我写诗完全是在飞机上、在火车上写,这些年没有间断过。我认为诗歌是我的心灵笔记,它是我的精神净土。感触没有抒发的对象是不行的,有时候你就是想写,没有一颗童心是不行的,因为艺术本身就是一个单纯的事,它不需要太繁复。快乐和痛苦是同行的,最主要的是人生经历。北岛先生一直漂流在国外,这些年他写出了大量作品,前几天我跟他见面,他是一个从上到下看起来都很像中学老师的人,这种文人气质与生俱来。西川先生经历了他最好的朋友海子自杀,他负责整理诗稿。人生总会有高低起伏的阅历促使那个人诗歌茂盛。于我而言,屈原的诗词“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代表此时此刻的心境。